《傳記》發端 當洪、楊正盛之時,吾邑林俠萬青,亦振起嚮應。不數月,風起雲湧,歸者數萬,與清廷血戰幾年,奔走呼號,極盡設施,正冀有以推翻清廷,光復漢室,不意,天不假公以年,至上游仁壽橋,竟爾飲彈而終。嗚呼! 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吾聞至是,不禁爲之浩嘆----豪傑多夭,英雄失敗也。唯,洪、揚之事,傳者棊詳,而林俠之事,則僅桃谷(永春別名)間三數父老作茶餘酒後後之談話。曾未聞有爲之立傳作記,埋没英雄,良可悲哉! 庚申(1920)之秋,余歸自南凕(印度尼西亞),訪同學樸生于遐齡(霞陵今埔頭村)學校。萬青軼事,樸生雖知一、二,然竟不能盡述顛末。遂,約同樸生親赴于鄉,詢諸鄉之父老及當日從軍者之家,徵求林俠軼事。樸生翻述,而余按時記錄,雖不能盡得其事蹟,然亦可窺林俠一生之懷抱。兹將余所採取者,略爲編次,俾讀者得窺全豹,無隔膜妄談之患。而九十餘年埋没英雄之名,至是亦得而蘇矣。作傳記發端。 翻述者: 樸卿 編錄者: 錦旋 校訂者: 履如 庚申之秋(民國九年 1920年)
福建紅錢軍領袖 林萬青傳記
註:手抄稿可能並無“福建紅錢軍領袖”,張玉芷添加後投稿中科院期刊。
林萬青,名俊,字士孝。閩之永春人也。父名頂,字忠甲,號捷雲。兄名廣,一名倫。世居霞陵鄉。父爲清朝鄕進士(武舉人),兄亦武生。母懷俊時覺異常胎,分娩之先,見一星墜庭間,霹靂一聲,未幾,而林俠呱呱墜地矣。當林俠出世時,正值雄雞唱曉,旭日東昇之候,聲若洪鐘,聞之隔屋。隣人咸相集賀,母聞之,沾沾自喜,父則斥爲怪物,不以爲喜,反以爲怒。英雄遭遇,往往宜然也。稍長入學,輒逃學與牧童爲戲。林俠常騎牛背,手摯犛刀,獨自奔走如臨戰狀。群童從其後,如兵士狀,稍有忤,必鞭撻無遺,群童雖惡之,然無如何也。塾師知其事,恚甚(忿怒),限林俠出塾必以時,必告之以故。林俠乃一種剛毅活潑之英雄,焉能受其如是拘束,與之違,塾師竟無法以繩之。蓋,林俠少時便具不移不屈之志,人不之知,極斥爲朽木難雕,而不知英雄懷抱往往如是也。
林俠當十五、六歲時,身材偉大,虎頭燕頷,兩目光明如電,聲聞數里,尤好走馬,樂習射。父飼一馬,力强甚且驕,騎之,翻然墜下。人多畏懼,獨林俠騎之,如赤兔之從關羽,烏騅之于項羽也。霞陵有一埔名遐齡埔,頗寬廣,林俠當夕陽西下時,必騎馬赴其處,遠置一幈,以習射焉。如是,習以爲常,故,武力冦絕一時,聞之數縣。或有譽之曰:“君有斯武藝,他日,欲得一官半職固自不難!”林俠怒之曰:“大丈夫之養精蓄鋭,正待他日有以用之,吾漢族雪恥立功,豈區區効忠于滿廷,而甘爲奴隸者乎。”人不之解,但笑而別之。
道光卅年(1850年),林俠屢迫于父命往省赴考。豈知,林俠之志不在此,遂于是歲託故往德邑(德化),並營商于其地焉,號曰:“大廣商店”。開辦後,闤闠(闤-市場牆垣,闠-市場外門,聯用則指街市。)極盛,蓋,林俊非但勇于武藝,且善于商戰也。一日,何縣丞遣僕購物于其中,嫌其價之昂,且怒而罵之曰:“某乃縣丞侍從,君何盲眼乃爾,敢昂余之價乎?”林俠對之曰:“余初固不知子爲何許人,原來乃是一奴隸中之奴隸。”某侍從正言曰:“堂堂縣丞,君烏稱爲奴隸? 豈不怕罪耶?”林俠對之曰:“貴主人官滿清之官,非爲滿清奴隷而何? 子僕貴主之僕,非爲奴隷之奴隸而何耶?”某侍從語塞,慚而退。當時旁觀者甚衆,目林俠辱縣丞侍從咸爲咋舌,代抱不安,而林俠竟視如篾如。故,全德人民聞林俠之名,莫不望風倒拜矣! 間有一二好事者,亟譽林俠膽量,且預祝商業發達,林俠含糊而謝。蓋,彼等固不知,林俠醉翁之意不在酒,亟目爲商人,甚可哂(笑)也。
林俠自入德經商,父書叠叠迫其歸家,預備晉省考試。林俠固孝也,不忍重違父命,遂匆匆返里。乃于咸豊二年取道往省。其時林俠年屆廿三,當未往省前一夕,鄉中父老,咸置酒祖餞。時,座間一二長者把盞問林俠曰:“吾輩今夕之來,乃欲爲吾子預賀佳音捷報,光耀閭里。”林俠起而謝曰:“君等之用意固善,無如余不樂功名之心蓄之已久,恐將來不免有負君等之雅意。且余此行,乃迫于父母之命,不得不勉強一行耳。”翌晨,乃與顏勸德同行省上。嗚呼! 林俠何其用意之誠,而用心之苦也!
朱天德乃洪、揚之人也。洪、揚未起義之先,與之最善,起義後,令其周遊各省物色豪傑。當,林俠抵省,報名入場時,朱天德極傾心仰慕,惜,其時雜人甚多,不便會晤。迨,林俠畢場後,朱君乃于亱間造閩館,折柬求見。略道寒暄,大有惜時勢之不遇,恨相知之已晚。且云:“各省舉子大都冀得一襟,足慰生平,唯君形狀則似冷淡,不稔胸中別有懷抱否?”林俠知其所問有因,乃備道無意功名,言時,亟詆滿清苛待、專制等事。旋,恐失言,乃易以他語。朱君正色曰:“君其勿驚且懼,君知余爲何如人也。余固粵人也,少與洪君秀全善,此次洪君憫漢族之復滅,順潮流之趨向,已于客年(去年)在粤 花縣與錢江等起義,共謀推翻清廷,爲吾漢族雪恥立功。今已聯絡數十餘縣,令余周遊各省,物色豪傑。今,幸而遇君,其所抱之志,正與吾洪君甚合,必當和余同歸粵垣,與洪君共圖大計。”林俠知其無諱,乃告之曰:“余有是心久矣,正覺乏同志,聞君所云,則有洪君其人先余而行之,便不負余之日亱思之,焉以爲慮? 同歸粵垣,事之有難。子歸,白(告)洪君,以余誓必與洪君一致進行。洪君粵人也,義兵起自粵垣,余閩人也,義兵必起從閩省,決不譲洪君獨美。”朱天德聞之狂喜,曰:“不負余之此行也。今晚與君一夕話,勝得十萬兵。吾亦可毋俟再遊他省,願君歸時,務當積極進行爲要。余自當將情細白洪君,君其可勿念!”語畢遂別。而林俠亦於越三日,不第(未中試),返永春。鄉人齊集相慰,謂爲,今科不中待來年云。林俠但笑而不言,其思想之高尚,有如是也。
林俠自經此一番談話,幾如冷水澆背,夢中驚醒,而一種愛國思想,亦因是勃發不可抑矣。于是,日亱策劃佈置,先在萬春寨樹旗,招賢納士,一時賓客歸者如雲。一日,有客來自異省者,云:“ 要求見林萬青。”人不知其故,揮之使去。適,林俠從外歸,詢其事。客出一函,發自粵省,拆而視之。大意謂:“君閩人,余粤人也,省雖分爲二,志則一也。君欲與余一致討滿奴,欽佩! 欽佩! 余當與君始終一致,決無相負。謹告,此間,先從團練着手。云云…”閱後,知是洪秀全之書,遂,復一函,曰:“界域打破甚宜,蒙示之語,謹當記之。其餘諸事,容圖報效。”等語。自是之後,兩雄握手,而西南之風雲卷地來矣! 林俠由兹處心積慮,正乏策舉行,因是雜感叢生,乘虛而入之病亦因之而起矣! 人不知其故,以其或爲不第而致此,咸慰之。林俠曰:“余視藍頂花翎直同害魚之餌!”人終疑其病之狂,而不知竟是心血之語也。未幾,病癒,避暑入德化邑。時,軍流犯極形猖獗,加以縣丞與之朋比爲奸,以故,德邑人民咸抱不安之嘆。時,有窮漢被軍流犯追捕,逃入林俠商店,哀哀求救。林俠憫之,放其走後門。軍流犯知其情,亟向林俠索人。雖告以不之見,乃軍流犯狐假虎威,觸林俠怒,飽以老拳。軍流犯與之較,竟被林俠打到面腫耳赤,血流始走。于是,復邀數十餘猛,臨林俠店。尋林不見,將店裡物件搬掠一空,竟將其伙顏某摢去,下于囹圄。迨,林俠赴友宴歸,始覺。怒甚,星亱返永,邀集同志。其義兵之起,緣由實基于此也。
林俠抵永後,將情遍告同人。約定,在南山魁星巖聚會,討論進行救國方針。屆時,赴會者如蜂而湧。林俠備述開會理由,次道:“軍流犯如此猖獗,妄行搶刼,且,縣官與之狐群狗黨,似此對于吾民,實大不幸。且,滿人慣用專制餘威,酷毒吾民者,其名目何止此區區也。余向所以不樂官于滿廷者,其用意蓋有因焉。今,集君等到此,非他,乃欲乘此時機,實行起義,爲君等共討滿奴。爲,吾漢族雪無量數之奇恥,復,吾歷史上不可思議之光榮。始得稱余之心,亦足慰吾兄弟之念。且,粵省洪秀全,亦于客(去)年在金田起義。曾書約余: 一致討賊。余許之,思,未由其路。今,正好乘此舉行,未審諸兄弟其能贊同否乎?”衆聽畢,無不個個額手稱慶,贊成之聲應于遍谷。時已嚮午,遂,畢會而散。噫嘻! 初次之得諸人同意如此,豈非林俠之有感人心者,何能如是耶!
未幾,復在山門巖二次聚會。此次之會非林俠之主,乃衆人樂崇先生而作是舉也。未開會之前,崇者莫不急急焉,恨時之不至、會之不開。屆時,赴會者風起水湧,聯絡不絕。後到者悚悚(惶恐)焉,恐不復遇林俠之在座; 得覩之,亦恐林俠之速退。由初晨涳至嚮午,瀝述中國形勢及歷來之榮辱。述至滿奴入關,怒髮衝冠,聽者亦咬牙切齒。末道:“當趁時舉義,俾得恢復漢室。”聽者極端贊成,鼓掌之聲延至數刻。林俠屢辭、退座。衆懇續演,必欲林俠備道,前後始末而後快。幸林聲音響亮,否則,其不爲之告竭者幾希。不得已,只得略陳始末,聽者個個目注神貫。其,奮勇尚武之心,始基于今日也。所謂:“ 鷙(凶猛)鳥將擊,先修羽翮(莖)。”偉人之所養,有自來矣。
林俠自經此會之後,義兵之起,如箭在弦,不發不得之勢也。于是,始有第三次,在金峰殿聚會之舉。今日之會非常日可比也,棄商而就者有之,棄儒而就者有之,甚至棄僧道巫卜而就者亦有之。間有一僧,名曰丑人,叫爲和尚,丑忘其姓,素居龍壺寺。平日固不吃齋,人問之以故,該僧但笑而不答。渠之削髮爲僧者,蓋別有懷抱也,冨有愛國思想,實僧衆之破天荒第一人也。後,林俠延爲顧問。又有一商,名曰嘉實,許其姓。勇于武力,後,林用爲先鋒。斯二人之醉心于林俠者,非只一朝也。故,渠之初次赴會,不及; 二次赴會,又不及。直至第三次,水深火熱潛龍振起之時,始喘跑而至,才得及之。林俠自經第二次聚會之後,已存犧牲一身以酬國民之志。至是,觀赴會者驟至幾千,時勢已迫,不容再伏,乃整冠登座,向衆宣示曰:“諸君乎! 諸君手!余今日之來,固爲吾疇昔光榮赫奕之漢族,陷溺至此,吾能勿悲? 願君等奮其愛國之心,共翻清廷,則他日鑄造光榮赫奕之漢室,又豈難哉? ”言時,目睜睜如閃電,聲鏘鏘如銅鐘,哭泣呼號,淋漓痛快! 聽者莫不攘臂扼腕,懷死以報。演說畢,遂插血誓師,進攻德邑,解救顏某。于是,如風起雲湧之林軍,遂起于是焉。
義兵由永,從德邑大道進兵。沿途收納士卒,到德邑,已驟至數千兵。縣官何某,固金錢主義,苛勒民之膏脂,民惡之,稱爲何剝皮。何聞林軍至,聞風逃遁,走鄉間,鄉民怨之,擄而獻之于林軍。林帥手刄之,割其肉,烹而食,肉臭甚。人道,臭狗官,名臭連肉亦臭。其說雖謊,然其人之取怨于人者,可槪見矣。于是,啟囹圄,救顏某,並,放一切餘犯。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樹旗招軍。歸者又千餘人,乃于翌日,返攻永春州。
顏勤德、鄭管、周別之三人者,固林帥之故友也,然,雖與林帥善,而其人之思想懷抱,則與林帥大相懸殊,反之言,鼠輩是也。當林軍攻永城時,州官走東關。先是,林軍攻德化,州官崔某星亱往泉郡求救。泉督以其謊,不之意。旋,聞事乃果,始分兵。泉督發兵時,林軍已返永矣。陷城之咎,實由泉督。崔知州在東關,日望救兵不至,幾欲逃。及見救兵至,始稍安,慮紅錢軍衆,不敢前。顏勤德、鄭管、周別背林貪功,請前導,左從太平山,右從牛頭寨,左右包裹。林帥知勢險,退居鶴山寨,兵不損一卒,其精于用兵,有如是也。唯,乃兄林崙,不知逃遁,竟被所害。哀哉! 當林軍退守鶴山寨時,顏勤德猶居心太毒,復,引清兵攻山寨。林帥立陣首,指揮紅錢據守高阜。清兵不能進,對壘數天,相持不分勝負。林帥忽憶一事,密傳,暗道退兵。噫嘻! 正當奮勇戰鬦之時,千鈞一髮之際,何故退兵? 不亦令人大不可解也。蓋,林所慮非他,糧米是也。越早,寨前、後紅錢軍布滿遍處,軍容甚整。清兵不知其故,死守之,欲使糧盡自降。豈知,事竟不然,翌次晨,紅錢軍已不翼飛度。迨清兵覺,已退盡無遺。清兵面面相覰,咸稱天助。蓋不知,林軍乃于更闌人靜,從寨後退走。而,清兵不諳地理,不能守截,反稱天助,殊可笑也。
林帥自經此一番受困,怏怏不樂,由鶴山寨退出,掛冠自去,軍中莫明其妙,遂,亦暫時分散。林帥獨自一人取道入德,意,其此行必系從上游赴粵,至今亦莫知其故。不意,當其入德,途經四腳橋,絕代英雄竟受擄于郭某之鄉團,一面出首永春州。崔知州聞知,派人解出。林師部下林拔聞知此事,焦急萬分,一時無計可施。只得遍告同人以期救護。遂書三字“救大哥”于大旗上,沿途呐喊。一時,聞聲風起水湧,前散之軍忽又復合。計,赴救者不下數萬,浩浩蕩蕩,星亱往救。郭榮得知此事,已放林帥于其縣,當,紅錢軍抵德路尾巷時,林帥已安然迎面來矣。各軍慰驚後,遂安營于德邑,日亱操練巡哨,以防清兵相攻。據當日從軍者云,林帥在德時,衣不解帶者十數天。古之欲就大業者,必能甘其所苦。嗚呼! 觀林帥之能如是,亦可以師矣!
崔知州聞林帥被擄,喜甚。遂派五營、五廳並新收鄕勇不下數百名,從德化大道直進。聲言: 要解林萬青。其時,人人驚林帥之險,不期,兵至鼓道頭,于鄉勇中居然盡變紅錢軍。倒戈相向,崔知州知勢已變,望風走,遁入人家。而多少清兵,亦各鳥獸散。蓋,鄉勇原系紅錢軍之變相,因,林帥鶴山寨退後,恐禍延及己,不得不事急相依。而知州不知慎用,故,有此意外驚人之事。文官無謀,良應爾也。一時鄉人咸稱知州倒運,然,亦可見林帥之得人心者,實且深也。
林頂者,林帥之父也。自林帥起義後,屢戒林帥所爲,蓋不知,林自第二次開會,已成騎虎之勢,即有心從父之戒,已是欲罷不能。林帥攻永時,其父已避走頂山巖,巖中有義僧某納而藏之。崔知州自經受鄉勇弊弄,日思捉拿林父,圍其家數次,不能得。後,有邱公立出首引往頂山巖,僧告之: 無。邱公立強之通報,僧不得已,假溺,走後堂,達林父,告之故。林父聞邱君名,曰:“無傷也,此人與吾家兒子最善,今日之來,必無他意,吾當出見之。”蓋,邱公立素雖與善,而今,則大不可靠也。僧勸之:“不可出。”頂不之聽,果出見之,果被所擄,禍連及僧。頂問公立曰:“君何故負我? 吾家素來待你不薄。”公立曰:“今日之事,只顧我自己權利。我雖負賣友求榮之惡名所不敢辭,從前之舊,豈能反我我? 且,知州告示不云乎: 知而匿之者,其罪同。吾知君之匿處,豈可不出而首乎?”頂低頭不語,欲與之行。噫嘻! 世上人情薄如水,觀公立之負于頂者,殊可信也。 林父被擄到州,崔州遂升堂召責之。曰:“黨子行惡,應該怎麼罪呢?”頂曰:“小生自知法律,實在敢言: 沒有罪過。”知州曰:“爾的兒子謀反大逆,是爾黨的什麼,反說没有罪呢?”頂曰:“請大人不要生氣,容我緩緩言之。當時,吾的兒子當招幕賓客的時候,就蠢蠢欲動,小生屢戒他不可這樣的不法。他不聽我的教訓,小生不得已,也曾送到貴州,請大人辦理,而貴知州反勸小生以不妨事。今日,我的兒子會這樣的舉動,倒是貴知州的縱慂,與小生有什麼的相干呢?”知州曰:“吾們當時那曉得後來會這樣嗎?”頂曰:“大人尚且不知,小生那能知呢?”知州語塞,強欲刑之。頂曰:“這宗事情,容到總督署對理。”知州自知當日之錯,面如土色,叱令:“立刻刃之。”蓋,知州恐到督署對理,其咎必歸自己,故,殺之以滅口。
林帥聞乃父被殺,一痛而絕。左右急救乃醒,復大哭曰:“不期,大功未成,而生父竟殞,如此不共戴天之仇,吾若不報,焉能爲人?”乃議進兵攻永。遂集兵殺奔永春。崔知州聞風逃遁,不知所云。林帥毀其堂,乃退囘遐齡鄉,安排乃父佳城。所經之地,曾未聞損人一草一木也。自此之後,林帥半痛父仇,半爲國事,其犠牲一身以酬國民之志,實誓于此。
陳爐(當指陳湖)者,亦常人中之尤也。林帥起義後,陳亦自組一軍,日慕林帥名,相會竟未得其機。適俊又攻永,陳亦引兵至,兩雄相見,揾一掬之淚,亟恨相見之晩,于是歸之,遂即合兵入德。縣官立派歐總出兵和林軍大戰,歐總固一有名無實之總兵,與林軍對壘,幾如以蛋當石,一戰而潰。于是,林軍長驅入縣,拿縣官而殺之。先是,縣官不知林帥手段,以爲可以置之度外,故,僅派歐總一兵出敵,意在一鼓而下。詎知,事竟不然,連自己性命亦保不住,豈不愚哉。
洪秀全自與林帥接洽後,所到,攻無不克,已下金陵(南京),後,遂定鼎焉。因念,林帥之助最力,乃遣朱天德持委令,封林爲“烈王三千歲”。林帥自此之後,遂着手進兵南安。抵南界,潘雙達帶四千餘人倒戈相迎,而南縣人民觀者聯絡載道,幾有以迎王師之槪。潘雙達乃南安路內人(註: 潘宗達,南安爐內人。),其人對於愛國思想,略與林帥同,故,林俊委他作二路先鋒。自林帥受封王號後,英雄歸者如雲。岵山陳雄,號馬武,林帥委他爲前導先鋒。陳福,字圓相,林帥拜爲軍師。餘如孫甫等十餘人,亦當世英雄,林帥一一委用。于是,軍威一振,到處備受歡迎焉。林帥自知此時軍威正盛,若不速時進攻溫陵,更待何時。乃分兵由西南角進攻。而泉督早有預知,日亱顧守甚嚴。約攻兩日,大功將告成之際,忽然軍中大起瘧疾。林帥覩此狀,心爲之軟,乃下令退兵。鳴呼! 英雄失敗,往往如是也。或有謂: 清室未該覆滅,故,林帥軍士皆病,不能進攻。究不知,其時乃在秋間,俗云:“秋後多瘧疾。”而,庸人竟以此譏之。吁! 可痛歟!
林帥自泉郡退兵,駐紮南安路內。泉督派兵攻數次,皆不克。致,鄉民任之蹂躪,屢欲退師。該鄉鄉民啼泣苦留,乃止。間有一、二不服者,俟林帥睡時,私致火藥于床下,香線火其上,擬以火藥焚林。豈知,英雄未該遭難,香線將及火藥時,居然告滅。次日,林帥無恙,謀害之人相顧駭然。一時,宣傳數縣,咸謂:“林帥真主。”歸者更衆,間有一、二善奉迎者,拜稱林帥爲“皇帝”。林帥叱曰:“勿爾,余固無如是想。所以,得與君等共圖起義者,乃痛吾漢族被滿人百般辱待,思有以逐之而復吾--大漢--二字。此外,別無他求。君其勿再作是態!”于此可以見林帥之爲人,而英雄之懷抱,亦往往如是也。
或有謂: 林帥自泉郡退駐路內時,林帥自居後隊,滿兵觀林退,追至路內時,林帥險被所獲,幸林急智,側身藏入瓦窑內,滿兵至,左顧右盼,不知林帥所之。及尋至瓦窑時,但見窑口蛛網密布。久之,一巨蛇由窑內蜿蜒而出,目錚錚如閃電,昂首而立,狀如待敵。清兵覩之,俱甚,乃退。後數時,有人經其處,觀該巨蛇,尚依然昂首。迨次早,清兵齊退。部下覓不見林帥,苦甚,正在尋覓之際,忽見林帥由瓦窑内安然而出。部下咸集問安,並詢:“清兵圍此,何以千歲得以安然耶?”林帥備告,身藏窑內,但見清兵到此,驚訝而退,究不知“其所以然。”一時,聞者極傳爲佳話,此亦一說,未知孰是,姑並誌之。
或有謂,自林帥退兵路內時,知泉督必派兵來攻,乃預退于某山,該山森林極盛,足以藏兵。未幾,而泉兵果至,林帥督兵與之戰,幾受險,乃復退上山。忽有一斑點赤虎,張牙舞爪,由林中伸腰而出。泉兵圍而打之,卒被捕一人,故,驚而退,是以,清兵咸訝林帥爲虎神。自此,林帥得安然居路內三年者,皆發現一虎,有以助之,而南安之人或有道: 林帥爲虎,或有稱: 林帥爲龍。此亦傳者之說,各據其是。究不知誰是誰非,姑並誌之,以供閱者批評。
光陰易逝,歲月難留,林帥居路內忽忽已三年矣。于是,擬由仙遊進攻閩省,乃集大軍數萬,由仙遊進發。兵未至,而仙逰縣官已早逃。軍師丑人與陳福出諫,曰:“進兵閩省,不可由此。不如,分兩路進發,一由大田、沙縣一帶; 一由尤溪入順昌,雙途進兵,較爲妥善。”林帥納之。乃派潘雙達、許加實,正、副二先鋒,由大田進發。林帥自督一軍,令,陳馬武、顏吉年爲左、右先鋒,林拔爲副將。大軍浩浩蕩蕩,由大路進發。而,洪秀全早已派兵來接。一時,風聲所至,載道歡迎。所謂: 水深火熱,哀,鳴鳥之不聞,雨橫風狂,望,潛龍之時起。時勢造英雄,其,此時之謂也。林帥自引兵進攻尤溪,因路途崎嶇,不克,退守七口土樓。時,軍中乏糧,故,軍士退歸大半。越數日,再進至廿九都,地名闊竹口,該處石壁岩崖,道路險隘。當,要隘有一大石,曰 石眠床,可隱兵百人,守此,雖千軍萬馬亦飛不渡。林督軍士進攻數日,均不克,中傷者甚多,苦甚。時,適值陰雨纏綿,林帥恍然悟曰:“得之矣!”乃密令:“衆軍冒雨而進。”始過此絕大危險之關隘。該處抗拒之兵勇,殺逃淨盡,聞風喪膽。林帥就地借糧,越數日,始進兵順昌。
林帥居順昌二日,便欲再行進兵。陳創諫曰:“今日不佳,不如,再緩數日爲妙。”林帥曰:“兵貴神速,豈可再緩? 且,余曾與洪秀全約日會見,害與日子佳,豈可因而失約乎! 況,用兵貴在有法,其,擇日一事,可以置之。”遂不之聽,乃進兵。不期,至仁壽橋,被鄉民開銃,中腿膀。護軍急急扶退,林帥曰:“勿驚懼! 余之所以與君等誓圖恢復者,乃,爲吾漢族雪恥。今,不幸,天不假吾以年,而,死于此,心實不甘。雖然,君其勿悲,吾死以後,吾屍勿使滿奴知之。尤望,君等努力再進。或者,得晤洪君,自,不致全歸失敗。”衆啼泣,領受。嗚呼! 壯志未酬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吾不禁爲之浩嘆,何豪傑之多夭,而英雄之多敗哉。悲夫! 自林帥逝世後,衆議: 閉不宣傳。乃擇身材較大者假作林帥,越三日,而洪、揚大軍至。聞林帥兵亦至,喜甚。及與僞林帥會面,詢問之際,諸多隔膜,不能答,乃疑甚。旋,被識破,逐之,遍覓林帥。軍中始知林帥凶信,聞之,悲痛不已。
按,當日紅錢軍及諸首領爲“萬”數,雖林萬青一人逝世,則其餘黨必未甘遽爾分散。吾今,因林萬青之死,而書亦遂終結,必能引起一般觀者之疑問,吾今有以解之。蓋,本傳專爲林萬青一生記事而作,並非小說、雜誌可比,故,不再續下。如,洪、揚之事,非與本傳有關者,亦不列入,故作《萬青傳記》。至,萬青終古時,作者亦當投筆于地也,相爲悲嘆,以告結束,方不負本傳之意旨。
說明 紅錢會遠在鴉片戰爭(1840年)以前即已形成,鴉片戰爭後有更大的發展。勢力最盛的地區是在福建中部的永春、德化直到泉州附近的沿海各縣。……傳說,天地會在康煕十三年,1674年,成立,到太平天國革命時,天地會在福建活動已有200年左右的歷史。紅錢會由天地會演變出,約略已在福建發展卅餘年。當太平天國革命時期,紅錢會在福建嚮應,堅持鬦爭數年(1853~1858),這一支起義隊伍也是研究近代史所應當注意的。 在鼓浪嶼中山圖書館見到《林萬青傳記》稿本一種,是未發表的抄本。敘述紅錢會起義領袖之一林俊的生平,對研究紅錢會起義提供不少材料,特略加注釋供歷史工作者參考。 張玉芷註
《中國科學院近代研究所期刊》12月1957 年 第六期 總17號 編者按: 《傳記》由于根據傳說,叙事也難免有誇大和迷信的地方,但林萬青嚮應太平軍的重要活動,以有關的官書和文集、筆記來參証,大致都相符合,是一篇可供參考的資料。文中一些記載,如林萬青初生和幼年情況帶有迷信成分,朱天德之說亦難憑信。但從這些記載中,也可看出人們對于林萬青的尊崇和紅錢軍借太平天國作起義號召等情況。至于文中敍述時間不清楚,尚有待于其他資料來補充。臥雲樓主人編《永春縣志》內有關林萬青的記載及沈儲《舌擊編》內《代作復林俊書》均出于官僚、地主階級之手,文內有污蔑太平軍及紅錢軍之字眼。
註: 朱天德,是否真有其人? 已不可考。當時,日本幕府使團對太平天國的情報探討: 據,《風傳書 續太平年表》,把太平天國的首領說成是廣西省潯州府高(桂)平縣木炭商朱天德。稱,朱爲明朝朱元璋後裔,起事以後以“天德”爲年號。…長髮賊頭朱天德旣死, 當今,元帥名爲洪秀全,自稱天皇。